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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学史家袁世硕:古书与新意

19-09-17 09:25 来源:光明日报 编辑:张兰琴

  文学史家袁世硕:古书与新意

  袁世硕(右)与闻一多塑像。

  【大家】

  学人小传

  袁世硕,文学史家,1929年生于山东兖州,1953年山东大学中文?#24403;?#19994;后留校任教,从事中国古代文学的教学和研究,1983年晋升为教授,1986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评定为博士研究生导师。曾任山东大学中文系中国古代文学教研室主任、山东大学学术委员会副主任、山东大学校务委员会委员。先后兼任山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、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学科评议组专家、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成员、山东省古典文学学会会长等职。现为山东大学讲席教授。

  20世纪50年代末,袁世硕广泛查阅文献,编写了极具史学价值的《孔尚?#25991;?#35889;》,其《蒲松龄事迹著述新考》于1988年由齐鲁书社出版后,在国内外同行中获得一致赞誉,“是蒲松龄研?#24247;?#19968;个里程碑”。此后,他又相?#22363;?#29256;了《蒲松龄评传》《文学史学的明清小说研究》《敝帚集》;主编了《元曲百科辞典》、《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》、《蒲松龄志》、《中国文学史(四卷本)》(第八编)、《中国文学史(马克思主义课程教材)》;整理校点了《清诗别裁集》,主持整理出版了《王士禛全集》;编辑出版了《冯沅君古典文学论文集》、《冯沅君创作译文集》(与?#20808;?#20185;合编)、《蒲松龄研究集刊》(1—4辑)等,在《文学评论》《文艺研究》《文学遗产》等报纸?#21448;?#19978;发表了百余篇有影响的论文。多?#20301;?#24471;国家和省?#32771;?#20248;秀成果奖,也是山东省社会科学首批突出?#27605;?#22870;获得者。

  山东大学讲席教授袁世硕先生,执教六十五载,岁月悠悠,他著作甚富却仍坚守躬耕三尺讲台,蜚声学界而?#28216;?#25918;弃古典文学的钻研追求。袁先生始终坚持正确的学术方向,严格恪守学术规范和学术道德,在中国古代小说、古代戏曲及元明清文学等研究领域均取得了令人瞩?#24247;?#20016;硕成果。与此同时,袁先生以丰富的教学经验和诲人不倦的精神培养?#30805;?#20301;在学术?#20808;?#26377;成就、在文化工作?#29486;?#20986;了突出成绩的学生。

  拓展通变

  袁先生一向以治学严谨著称。他?#22363;?#20102;老一辈学者冯沅君先生的治学方法和谨严学风,在研究中注重从基本的训释古义、稽考史实做起,不凭主观臆断,不尚空言浮议。他坚信读古人书要“知人论世”,不赞成只就作品论作品的所谓“本体批评论”,但也不赞成烦琐的无甚意义的考证。

  袁先生总是力求掌握最充分、最翔实的文献资料,通过审慎的?#27835;觶?#25630;清有关历史事实。例如,他曾细致地考察了明嘉?#21103;尽?#19977;国志通俗演义》正文中的许多小字注,联系《录鬼簿续编》中记载的罗贯中的行迹,论断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成书于元代末年。他通过对明嘉靖朝的权贵郭勋其人其事的考察,联系《水浒传》多写与大小权势者抗争的内容,以及写北方地理混乱、写南方地理较合乎?#23548;?#30340;情况,论断这部小说绝不可能是出自武定侯郭勋或其门下士之手。武定府只是这部小说最早的刊行者。这类研究课题,对解决中国小说史研究中的一些争议问题,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。

  为了解析古典戏曲名著《?#19968;ㄉ取?#30340;创作起因和社会意义,20世纪50年代末,袁先生广泛查阅有关文献,编写了《孔尚?#25991;?#35889;》。这部年谱详细地呈现了孔尚任一生的行迹,着重考察了与他创作《?#19968;ㄉ取?#26377;关系的一些人物,其中许多史实为已往的研究者所不曾涉及。此后多部《中国文学史?#33539;?#26366;援引其中提供的资料,作为评论《?#19968;ㄉ取?#30340;立论依据。

  即使取得如此成绩,袁先生并没有终止这个课题的研究,而是继续留心有关新文献的发现,斟酌原来的记述是否圆满确?#23567;?#21313;几年之后,他又对《孔尚?#25991;?#35889;》作了增补修订,使其内容更加充实,对孔尚任在《?#19968;?#25159;始末》中所言及的人物事件,全?#23380;?#20102;考索?#27835;觶?#26356;加清晰地展示出这位杰出剧作家一生升沉荣辱之轨迹,以及因创作《?#19968;ㄉ取?#32780;?#23637;?#30340;政治?#33258;獺?/p>

  从20世纪70年代末起,袁先生开始着手研究蒲松龄的著作,他广泛搜集、深入发掘有关文献,多次去蒲松龄的故乡淄川探访,到国内多所图书馆查阅图书,甚至东渡日本,阅览?#30805;?#20140;庆应大学“聊斋关系文库”的文献图籍,搜集到?#30805;?#31181;已往研究者未曾发现的珍贵资料。

  在此基础上,袁先生完成了?#36739;?#30740;究——

  一是对蒲松龄的行迹、交游、著述进行了深入细致的考索,揭示出许多后人?#25949;?#30340;隐秘情节。如从其挚友张笃庆的诗作,可知他年方及冠便已开始创作?#35835;?#25995;》;从他曾与友人之妾顾青霞的交往,可以发现他对两性关系问题的新思?#36857;?#20174;他在西铺毕家坐馆30年的生活状况,可知他何以能够坚持?#35835;?#25995;》创作?#25949;?#24180;逾花甲;从他与诗坛领袖、朝廷显宦王士禛的交往始末,可知两位文学家之间的真实情况等等。这些翔实的考证极大丰富?#30805;?#33970;松龄的了解,也基本上搞清了他创作?#35835;?#25995;》的具体过程。

  二是对?#35835;?#25995;志异》几种早期抄本和传世不广的早期刊本做了较为具体的考察,基本搞清了它们各自的年代、篇章存佚、抄主情况,以及与作者原稿(仅存半部)相比较在内容文字上的差异。这既有助于探明作者原稿的全部情况,也为重新整理出一部?#35835;?#25995;志异》的定本奠定了基础。

  这些研究成果辑成《蒲松龄事迹著述新考》,由齐鲁书社于1988年出版,获得了学术界的一致好评。国内的《文学遗产》《文史哲》《上海社会科学》,日本的《中国古代小说研究动态》《东?#20581;罰?#32654;国的《亚洲学会学报》等报刊都发表了长篇书评予以评介,称此项研究“是蒲松龄研?#24247;?#19968;个里程碑”。

  袁先生坚守传?#36710;?#35835;其书须知人论世的理论原则,不仅注重考证有关作家的创作史实,也着意观察稽考作品的文体、题材、作法转化的实况,他考察作家的生?#35762;?#20572;留于生卒、行迹、交游,更重视显现其性情与思想。因此,他的考证不仅细密,而且超越了?#35805;?#30340;实证方法。他所著《蒲松龄与王士禛交往始末》《解识龚开》等,便是这方面的重要成果。

  问题意识

  从袁先生的研究内容来看,自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金瓶梅》《西游记》《醒世姻缘传》?#35835;?#25995;志异》《?#19968;ㄉ取貳?#32418;楼梦》等文学名著,到这些名著的作者研究、意义阐释和传播研究,再到对其他学者研究成果的价值评?#26657;?#37117;表现出了他所倡导的“问题”意识。

  20世纪50年代,历史学界提出要正确评价历史人物曹操,将丑化曹操的罪责归之于《三国演义》,进而否定这部小说的文学价值。袁先生考察了由“尊曹”到“贬曹”的历史过程,指出《三国演义》表现的是宋元时期人们的价值观念,遵循的是传?#36710;?#36947;德标准。他认为,作为小说艺术的人物形象,《三国演义》中的曹操?#20174;?#20102;古代政治家的典型性格和政?#25991;?#30053;,具有极高的文学功能,不但不应否定,而且应当给予充分的肯定和借鉴。

  对于《西游记》的主?#36857;?#21382;来众说纷纭,如果仅仅从时代不同、读者观点不同去解释,即便做得十分周到仔细,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。袁先生发现,明代中叶文学领域呈现出一股强烈的重情尚欲、反禁欲主义的思潮,于是对《西游记?#26041;?#34892;了新?#20869;?#37322;。他从取经故事的演化入手,运?#32654;?#21490;和文化的方法,得出了如下认识——

  玄奘取经的事迹,在通俗文艺中神魔故事化,原来弘扬佛法的主?#36857;?#36880;渐被神魔斗法的趣味性冲淡,道教神?#23665;?#20837;佛教故事,内容便复杂起来,取经的主角发生了易位。到明中期受到了崇尚人性的人文思潮浸洗,重新书写的取经故事发生了内在肌质的裂变,主题故事与具体情节描写表现出不和?#36710;?#20542;向性,神佛有了世俗相,连同情节的神圣性?#38469;?#21040;了揶揄、戏谑,呈现出了人文主义的思想特性。

  这就是《西游记》思想和艺术的历史特征,以往批评家忽视了这一本质特征,用各自时代流行的观念,强行概括小说的主题思想,自然不合?#23548;剩?#38590;以自?#36130;?#35828;。

  当袁先生较为细致深切地把握了蒲松龄的生存状况和心理状态之后,再对?#35835;?#25995;志异?#26041;?#34892;?#27835;?#26102;,发觉其中蕴含着蒲松龄的身影和心迹,最为明显的是那些叙写书生科举失意、诅咒科场考官的篇章。

  由此,袁先生对鲁迅说?#35835;?#25995;志异》“用传奇法而以志怪”的论断产生了怀疑。?#35835;?#25995;志异》虽然不外乎记叙花妖狐魅之事,但与六朝人的志?#20013;?#35828;有着性质上的差异,蒲松龄作?#35835;?#25995;志异》不是为了“志怪”,而是有意识地虚构狐鬼花妖故事来寄托自己的情志,这些故事是表现思想的载体,内容具有了?#38382;?#30340;功能。这与古代的寓言故事相似,要传达的不是故事本身,而是故事所寄寓的?#25345;?#29983;活哲理。

  袁先生认为,“红学”界在扬弃了“?#28304;?#35828;”之后又发生了?#30452;?#29577;是不是“封建叛逆者”或曰“新人”的问题,于是发表了?#37117;直?#29577;心解》一文。他从正反两种意见中悟出:意见分歧的原因是没有意识到小说人物?#30452;?#29577;的文学素质,?#30452;?#29577;不是写实小说中与现实生活中可以等同的人物形象。?#23548;?#19978;,在?#30452;?#29577;这一形象中既有写实的因素,又有意向化的因素,如性情异于常人,说了些“囫囵不可解”却意蕴甚深的话语,曲折地?#20174;?#20986;了作者的心灵。如果完全用现实的眼光、准则品评其举止、话语,就失于胶柱鼓瑟,丢掉了文学的审美意趣,?#33970;?#32773;隔靴搔痒,贬之者则难免迂阔。

  古代文学研究历来有一个回到作品或作者本义的愿望,但是现在的研究者不可能回到作家创作作品的那个时代,所以,今天的研究只能用新的观念来诠释过去的文学作品,从而给出尽可能接近原旨的解释。只有如此,文学研究才能发展,民族文化才能发扬光大。

  袁先生的许多研究成果都验证了这一道理。新观点的提出,需要几个必备条件,一是新材料的发现,二是新方法的使用,三是观念的变革。正因为他以尊重历史的态度,从考证出发奠定学术研?#24247;?#22362;固基石,进而?#24247;?#25991;学观念和文学史观念在文学研究中的重要地位和关键作用,才能够在古典文学研究领域不断有新的开拓和建树。

  理论升华

  自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,西方文化思?#25949;?#28176;涌入,就文艺美学的理论与方法而言,从?#20808;?#35770;到新三论,从存在主义、现象学到语言哲学,异?#21490;?#21576;,目不暇接。在中西文化交流碰撞的文化氛围中,对于西方文学理论方法,袁先生既没有采取全?#25506;?#21463;的方式,?#35009;?#26377;采取简单排斥的态度,而是主动接触,审慎辨析,汲取其中对于研究古代文学有益的内容,建构完?#35889;?#24049;的理论框架,并在学术研究中创造性地发挥运用。他对于那些带有明显理论偏颇或者违反文学规律的观点进行细致?#27835;觶?#25351;出其学理上的?#27605;?#19982;?#23548;?#20013;的弊端,给予冷?#37096;?#35266;、实事求是的评价,尝试进行中西理论的比较研究,使西方的?#30097;?#29702;论在中国学术领域焕发出绿色生机。

  在学术?#23548;?#20013;,袁先生娴熟地运用哲学方法研究文学史,从意识形态内部构成的诸种关系入手,高屋建瓴地揭示了文学与哲学的内在联系。如对?#35835;?#25995;志异?#27867;?#39740;精魅故事蕴含人生哲理的寻绎,对《西游记》神佛故事由宗教意识转化为审美意识的论?#31995;齲继?#29616;了他的哲学思维功力和研究深?#21462;?/p>

  袁先生以?#24230;?#26519;外史》《红楼梦》等作品的“玄言诗”为例,阐释了哲学影响文学、文学蕴含哲学的表现方式与深层规律。对于现象学美学方法的借鉴和运用,体现了他关注作品本体价值的学术追求,这同只专注于考据史实、力图还原历史真相的研究有着明显不同。

  袁先生特别注重诠释学的研究和运用,他从中国古代诠释学切入进行?#27835;觶?#20307;现了中西理论结合的特色,重点?#25945;?#20102;文学作品的历史客观性,指出文学诠释的本质属于认识,特别?#24247;?#20102;历史主义是诠释学的基本原则,并以《?#19968;?#28304;记》《三国演义》?#23545;?#22278;曲》《红楼梦》等作品进行了具体论述,把理论辨析与作品阐释相结合,体现出理论服务于研?#24247;南?#26126;倾向。

  与此相关,袁先生还对伽达默尔的哲学诠释学进行辨析,提出了中肯的批评意见。他从四个方面对伽达默尔的理论提出?#23460;桑?#19968;是以游戏为建构其诠释学入门的论述,混淆了游戏与文艺作品性质上的差异;二是说文学作品是未完成事物,虽有一定道理,但否认其为客观存在则是错误的;三是作品的先在性,语言意指的稳定性,表明文学作品并非只存在于读者的理解中;四是无视文学作品对理解的制约性,诠释的历史性便成为相对主义。

  袁先生对西方接受美学三位理论家的代表观点——姚斯“期待?#21491;?rdquo;、费什“读者?#20174;?rdquo;和伊瑟尔“召唤结构”等核心概念也进行了深入解析,明确指出接受理论放逐作品本文、过度抬高读者接受(即文学消费地位)的片面性失误,紧紧抓住“作品本文”这个无论任何流派的任何理论家都无法绕开的核心概念,置接受理论于无法自?#36130;?#35828;的尴尬境地。

  凭借理论的敏?#23567;?#36923;辑的严密与思维的清晰,袁先生排除了西式表达与翻译生涩造成的理论迷障,抓住问题关键和理论要害,进行客观冷静的科学?#27835;觶?#28165;理出基本的逻辑结构与?#33970;?#33033;络,最后破解其中的疑难并给予有针对性的理论匡正,充分显示了他的大家风范——宽阔胸?#22330;?#27714;实精神、兼容并包。

  袁先生朴实无华、?#25581;?#36817;人,耻于?#35775;?#36880;利。时常有同?#23567;?#21516;事、研究生请他审阅文稿,他总是认真提出修改意见,甚至帮助修改。作者要求发表时署上袁先生的名字,他认为?#32456;?#21035;人的研究成果是不道德的事情,?#23478;?#19968;婉言谢绝。

  相反,袁先生从?#35805;?#33258;己掌握的资料和研究心得?#28216;?#24049;?#26657;?#20174;不计较别人使用他提供的资料,或根据他讲述过的意见撰文发表。他注意?#28304;?#36523;教,为人师表,对研究生在业务上尽心指导,在生活?#20808;?#24773;关?#24120;?#21364;坚持不让学生为自己办事,即使是查找资料、抄写文稿之类的小事,也只?#24615;?#36843;不得已的情况下才?#32423;?#26377;之。

  袁先生特别注意严于律?#28023;?#34892;为端正,维持教师应有的尊严。尤其在学术问题上,他更是一丝不苟,严肃认真,对学生高标准、严要求。因此他培养的一批批学生,无论在何种工作岗位上,都能?#22363;?#21457;扬恩师的这?#24535;?#31070;,在各自的工作中做出了一定的成绩。

  (作者:赵秋丽,?#24403;?#25253;驻山东记者站站长、尼山世界儒学中心理事、三届中国新闻奖获得者、三届山东省政协委员;王平,系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、博导,兼任中国水浒学会副会长、中国金瓶梅研究会(筹)副会长、中国西游记文化研究会学术研究中心秘书长等职;冯仲平,系山东大学1996届文学博士,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。)

  (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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